被骑手改变的县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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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男人给王文广开了门。通常的对话应该是王文广说您的外卖,顾客说谢谢。可今天的顾客非常热情,招手邀请王文广进屋:

要不进来一起看看电视,休息下?

这位顾客一看就是老手。他甚至预判了王文广的借口,直接告诉小王,哥你就别送单了,我给你钱。

王文广被吓跑了。其他外卖小哥后来告诉他,这个男人特别喜欢邀请大家一起看电视。

作众包骑手这五年,王文广遇到过各种各样的顾客。相比起喊了对方名字就要挨揍的,一起看电视这位还算文明些。

每天五点闹钟一响,他就从被窝钻出来,不管刮风下雨,都不能耽误他在北京送餐的工作。王文广自己说,之所以这么拼,是因为想当单王。

单王是所有骑手的榜样,跑单量长期保持第一,靠着做骑手送外卖,给两个儿子都买了房。

王文广今年 35 岁,来自安徽省阜阳市临泉县。他告诉我,他现在在全国数百万骑手里排名很靠前,这几年他攒了不少钱,在老家临泉一中斜对过买了一套学区房。我问他有多大,他特别骄傲地说:

100 平米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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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骑手之前,“单王” 王文广干过不少工作。

初中辍学后,他 2003 年离开临泉,南下深圳打工。当时正值非典,找工作太难了,没有钱只能睡公园,好几天吃不上饭。

很长一段时间,这个临泉年轻人过着浮萍一样的生活,哪里有事情干就漂到哪里。他打工的足迹,南到广东、福建、浙江,北到天津、河北、哈尔滨等地,横跨全国。

在工地刮过大白,在服装厂做裁剪师傅,在钢厂做过电焊工,在澡堂里给人搓过澡,只要能挣钱,王文广从来不觉得辛苦。

将近 20 年的时间里,王文广对一些事耿耿于怀,比如欠薪。七八年前,他在河北一个高铁站干过注塑:

老板现在都没把工钱结给我。

2016 年,北京的一个临泉老乡介绍他当骑手送外卖。作为中国最早一批骑手,王文广特别珍惜自己的工作。时间自主,多劳多得,最重要的:

工资日结,不会欠薪。

有此感受的不仅仅是王文广。最近发布的《2021 年度美团骑手权益保障社会责任报告》中披露了一组数据,49.5% 的骑手认为这是一份 “付出努力就可以获得回报的工作,简单直接的计酬方式可以感受到 “多劳多得” 的公平感,可以快速、直观地看到每天的业绩变化。

“黄袍加身” 这五年,王文广结了婚,有了孩子。跑单间隙,他每天下午回家帮瘫痪在床的岳父翻身、下床活动,陪他吃饭,自己休息一两个小时,再出去跑单。

为了补上这些时间,他爱接其他骑手不愿意接的三到五公里的长距离单子。长距离单子,系统会给更充裕的配送时间。这样一趟路程,他可以挂好几单。

王文广告诉我,他五年累计送了 8 万单外卖,在全国骑手里都数的着。我问他每年能攒下多少钱,他嘿嘿一笑:

十七八万吧。

王文广的老乡彭中辉初中毕业后,去江苏的机械厂里当了工人。机械厂做联合收割机总装,彭中辉很快做到大师傅,但一个月工资也就两千多。

后来他听临泉老乡说,上海金山的工厂里工资高,他就去了金山的变压器厂上班。每天的工作,就是不断重复加工变压器里的一个铁片。

2012 年,他从上海来到北京昌平,在洗浴中心干了三四年搓澡工。每个月能挣小一万块钱,但洗浴中心湿气很重,他身体开始受不了。

2016 年 3 月 10 日,放下搓澡巾的彭中辉注册美团众包,在当时只有 5 个商家的昌平县城当起了骑手。

说起来,王文广和彭中辉的老家临泉这个名字,来源于民国时治理水患。这个有 231 万户籍人口的县城,现在是全国第一人口大县。

这里也是中国劳务输出人口最多的县之一。改革开放伊始,临泉农民就开始外出讨生活,现在常年在外务工人口有七八十万人。

从全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墨脱,到新疆的边境线,临泉人的身影遍布祖国大江南北。

外出讨生活大多因为无奈。这是一个地少人多的深度贫困县,几十年前,大量农民拖家带口外出卖艺讨生活,这直接将临泉变成了民间杂技之乡。

再后来,十万临泉人北上新疆务农,两万人西去云南种西瓜;再后来,就是十几万人南下广东工厂打工。

疫情期间,临泉县的工作人员为统计疫苗接种情况,对全县在外人员进行了一次摸底。结果他们发现中国 2853 个县级行政区:

都有临泉人。

在王文广记忆里,小时候家里是真的穷,两亩地,兄弟姐妹 3 个,到了冬天,经常只能吃地瓜和玉米。

1988 年出生的临泉人彭中辉说,他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,家里才用上电。1998 年,父母去了深圳,捡破烂收废品,然后给家里寄钱。他们家后来买了村里第一台彩电,那台彩电一直没坏。直到去年实在不行了,他才把那台彩电卖掉。

到了 2001 年,几乎村里人都出去打工了,家里只剩下他和奶奶。2003 年,他家里安了一台电话,有一次过年,他在电话里哭着让父母回家过年。但母亲并没有回家过年,最后家里只剩下几个小孩过年,冷冷清清的:

车票不好买,最主要还是想省点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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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学家裴宜理有本书叫《华北的叛乱者与革命者》,里面大段描写过阜阳。这里地处黄河和淮河之间的低洼地带,旱涝多发,形成了独特的群体文化。放在整个中国,这种喜欢全国流动的文化一直背负着地域恶名。

这几年,国家级贫困县临泉变了。

2014 年,临泉还有建档立卡贫困人口 22.3 万人,贫困人口占到安徽省的 1/20。六年后,这 20 万人全部脱贫。

去年,昔日的 “深度贫困县” 临泉正式退出贫困县序列。

浩南在临泉跟当地的朋友聊天,他们这几年对于家乡的感受就是:

连犯罪率都降低了。

我看过一个数据,仅仅在 2018 年,在外打工的临泉人带回大约 42 个亿,大约占到了当年全县 GDP 的 20%。

这里面不少人和王文广一样,在大城市做 “单王”。

有机构做过大数据统计,发现中国最大的骑手县就是阜阳临泉。美团的上百万骑手里,临泉人有 6 万。

这 6 万临泉骑手里,有像王文广、彭中辉一样的中国第一代留守儿童。初中辍学后,外出务工,在大城市辗转多年后,成为了一名职业骑手。

也有孟创业这样的漂二代。他从小就被在北京打工的父母带在身边,一起住在北京的 “临泉村”。“临泉村” 位于北京市海淀区田村周围。从孟创业记事起,到北京打工的临泉人,就一直在那片蜂窝一样的平房居住,直到被拆。

孟创业一直在北京读到小学毕业,再回老家读初中。北京的课本要比县城的要难一些,他回家读初中刚开始成绩很不错,后来初三毕业后,他回到北京开始工作了。

他在动物园卖过服装,回老家干过装修,三年前,临泉老乡介绍,做骑手挺赚钱的。于是孟创业也过来干了。

过去五年,这 6 万临泉骑手送出了超过一亿单外卖,以全国平均单价 6 到 8 元一单计算,临泉骑手总收入超过了 6 个亿。

潮水改变了方向,也改变了临泉人的生活。

浩南在临泉当地吃凉皮时,认识了老板娘小梅。小梅家的店叫凉皮先生,不到 20 平米装修很简单。

还不到 30 岁的小梅,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。和很多农村姑娘一样,小梅早早辍学去沿海工厂打工,不久后又回到老家结婚生子。

两年前,她开起了这家凉皮先生,头半年生意并不好。美团当地站点的人讲述了他们刚到临泉开荒的景象,当时全县只有 100 多家商户接入,因为牵涉身份证信息和银行卡等敏感信息,当地商户大骂他们是骗子。

为了让大家相信美团的实力,当地站点负责人把骑手们叫到一起,用最土的办法做宣传:

每天穿着黄色制服,骑着摩托车在大街上反复炸街。

小梅的凉皮先生接入外卖平台后,生意好了起来,旺季时每天都能有 100 多单。现在,当地接入美团的商家数量超过 1000 家,周末时每天能送出过万单外卖。

我粗略算了一下,这相当于每年为每个商家带来 14 万的收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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费孝通在《乡土中国》里讲过中国人的乡土本色,他说中国人安土重迁不是说不流动,而是说在人与空间的关系上是不流动的。

彭中辉跑外卖后,有三年没有回家过年了。

去年大年三十晚上他还在送单。晚上骑车出来,看别人家都贴上春联,在过年团圆,高高兴兴的,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飘,骑着骑着就哭了。

当时他也没给家里打电话,说自己难过一下就过去了。

彭中辉的房子买在临泉县城体育馆对面,离县政府很近。旁边是临泉三中,以及马上要建的爱琴海购物广场。

四室两厅一厨两卫,首付的 27 万是彭中辉当搓澡工和做骑手挣的。

临泉三中是当地最好的初中。他老婆在家带孩子,儿子在村里上小学四年级,女儿现在上二年级,儿子成绩在整个年级里也能排前几名。

他买房,就是想让孩子去临泉最好的初中上学。

交房合同上写的是 2022 年 12 月 30 号。去年 4 月份回老家,他带着女儿去临泉县城参加舞蹈考级。舞蹈考试在县城体育馆,体育馆对面就是他买的小区。他特意带着女儿看了一眼,女儿跟他说:

爸爸,那个房子好漂亮。

去年 8 月,销售给他拍了一个视频。他看房子已经在贴保温棉了,外墙在粉刷。他那天非常高兴,感觉离交房越来越近了。自己终于有一个小家了。

房子对他意味着根。不管他在外面飘多远,飘多长时间,有房子才感觉有家。

王文广也在计划回老家,他的女儿在北京上幼儿园。现在孩子在北京由岳父、岳母照顾。他打算响应国家号召,要个二胎,再跑几年外卖,等女儿到上小学,就全家回临泉生活。

为了这个回乡计划,去年过年,他在临泉一中斜对过的一个新盘付了首付,买了一套总价八十多万的房子。

前年,孟创业也在临泉买房了。在北京这么多年,孟创业有时候虽然觉得北京也算第二故乡,但更多时候,北京对他而言是一个赚钱的地方。

他刚到北京时,住田村附近的村里,周围都是荒郊野外的,没有什么正经的路,旁边有条小河,他还下去洗过澡。他没觉得这里是个大城市。在这里,他很讨厌拆迁,一拆迁就意味着要搬家要漂泊,心里很难受。

他说自己每次一回临泉老家,就觉得就特别踏实。

在临泉,私家车被严禁从事运营活动。滴滴在这里能打到的都是出租车。

但也是在临泉,你能找到天南海北各种口味的餐馆,川菜、粤菜…… 店铺的霓虹灯明亮闪烁,生怕别人看不清招牌似的。

在临泉,有万达、有大润发和爱琴海,大型的综合商场一楼是装修的窗明几亮的快餐店或奶茶店,人们进进出出,呵出的白气四溢,宽阔的马路,风格统一的明亮路灯,到处都是在施工的工地。

即使是在冬天晚上 10 点的过,街上还经常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勾搭着肩膀,从某个烧烤店里出来。路边餐馆的老板指着一大片黄色的欧式风格的小区说:

你看,这一片全是新修的。

这里就像改革开放初期的中国,一方面对新鲜事物好奇、期待、迎接,一方面又保有中部地区的保守。

这里是 100 多万临泉人的家。

《工人日报》2 月 19 日报道,在家乡县城,从大城市返乡的外卖骑手是购房的主力群体之一,有了在城市 “一单一单” 用汗水跑出来攒出来的积蓄,他们是县城里颇受欢迎的 “中高收入群体”。

和其他人口不断外流的三四线城市不一样,过去十年里,临泉县人口正增长了 12 万。辛勤的临泉人在外拼搏挣钱,最终都会选择回到家乡。

孟创业在北京住的地方,叫东平庄。这附近有南平庄和西平庄,不过就是没有北平庄。一排排的房子,都是村民自己盖的,经过一轮轮拆迁,存活了下来。

村里一小半租户,都是骑手。到了晚上十点的时候,很多骑手都骑着电动车回来。

村里有集中给电动车充电的地方。每天晚上回家,孟创业推着电动车来这里给车充电。黑暗里,一排排电动车前面,都亮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灯。

还是白居易说得好,灯火家家市,笙歌处处楼。

来源:兽楼处 微信号:ishoul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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