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木材危机往事

美国是世界上木材采伐量最大的国家,消费和出口量均居世界前列。现在很少有美国人会担心本国木材被采伐殆尽 —— 早在一百年前,情况并非如此。

19 世纪末到 20 世纪初,美国曾经了历过一场 “木材危机”,木材短缺引发的恐慌,远比 70 年后的 “石油危机” 要严重得多。

这一切可以从美国的木材热潮说起。

美国内战结束后,经济高速增长,上下洋溢着乐观的情绪。当时美国西部有大片广袤的未开发领土,源源不断的移民提供了丰富劳动力。

资源也不是问题:铁矿石源源不尽,阿巴拉契亚山脉的煤矿,据说至少还够开发 500 年。但民众使用最多的能源,还不是煤炭,而是木材 —— 美国的木材实在太多了。

西部的落矶山脉到太平洋沿岸地区,有大片的松树、云杉和杨树;南大西洋和海湾沿岸,则有长叶松、火炬松和湿地松的森林;密西西比河以东,则以栎树、胡桃和橡木为主。就连开发较早的东部地区,木材供应也很充足。

美国有大片原始森林,各种树木高大挺拔,木质坚硬,适合各种用途。

最首要的用途是铁路建设。当时的铁路建设如火如荼,消耗了全美木材产量的四分之一。大量木材被用作铁轨的枕木,还要定期更新。

轮船和码头建造,道路铺设、桥梁涵洞、电线架设,高大坚固的良木是很好的建材。美国的村庄和市镇建设,首选建筑材料也是木材。

至于无法用于建筑的木材,则拿来取暖,帮助民众度过严寒冬日。美国人的壁炉设计得比欧洲家庭宽大,他们从不担心燃料不足。当时英国人到美国旅行,一个深刻印象是:美国人对木材的浪费,差不多到了犯罪的地步。

木材的生长速度跟不上消耗,不过早期美国人 “鼠目寸光”,丝毫不担心森林耗竭,大手大脚的作风常年不改。

伐木工人使用一种叶片很厚、齿间距大的电锯,运转速度快,作业效率高,很大部分木材却被锯成粉末。

铁轨枕木很少彻底风干,腐烂得很快,每年有近 20% 的枕木要换。没人想过节约,因为到处是用不完的木头,何必为节约而耽误进度呢?

进入 20 世纪,关于 “木材耗竭” 的担心变多起来:木材在生活中如此重要,一旦供应断绝,美国人应该怎么办呢?

报纸标题充斥着这种担心,一场 “林木饥饿” 正在逼近。甚至有人宣布:按照当前速度,森林在十年之后将被全部砍光 —— 就像后来的 “石油预言” 一样。

最先感受到变化并试图改变的人,不是环保主义者,而是铁路公司。他们不是良心发现,或者出于什么环保理念 —— 而是出于对自身利益的关注。

铁路公司是木材消耗大户,他们对木材价格的上升很是敏感。很多铁路公司拥有自己的林场,不过造林周期太长了,远水救不得近火,他们主要将成本控制转向其它领域,以提高木材的使用率。

适当风干可以提高木材强度,减少腐烂,延长枕木的使用寿命;此前因成本过高而无法推广的木材防腐技术,也有了用武之地。

在特定地段使用特别的枕木,例如坚硬的栎木适用于陡坡、急转弯和运输繁忙地区,可以减少损耗。铁路公司的做法,都是利益驱动下的举措。

在木材生产的源头,有了成本管理的理念。伐木不再大手大脚,新的锯木齿效率更高,更节约木材;被弃置不用的边角料被做成木板。通往森林深处的铁路,极大减少了木材浪费。防火和灭火也成为森林管理的重要任务。

木材市场的下游,变化也在出现。相较于简单轻便的木质建筑,笨重的混凝土显得不够 “美国风味”,但它的好处也很明显:承重好,适宜大型的建筑;成本更低,越大型的建筑越省钱。

混凝土建设筑有明显的价格优势。美国家庭的建筑风格出现变化,很多人接受了砖头水泥的房屋。

还在使用木材建筑的人们,不再追求大尺寸的原木。加工木板得到普及,最后广泛应用于家具。道路桥梁的木质部分也纷纷被钢铁取代,木质车身的汽车也逐渐退出历史舞台,让位给金属汽车。

经济发展并不必然带来木材更多消耗,价格上涨之后,人们变得珍惜木材。

20 世纪 20 年代,金属和混凝土成为建筑的主流,引领美国工业高歌猛进。二战后,更轻便的塑料制品出现,横扫消费品领域,很少人使用木材制作的东西了。

高悬在美国一代人头上的 “木材短缺” 恐慌,终于消失,没人再提起这个话题。今天美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木材出口国,木材消耗远赶不上生长速度。

木材替代资源的出现并非偶然,而是市场演进的必然趋势。任何资源都不是人类唯一的选择,人们大量使用某种资源,只是当时成本和收益约束下,做出的最优选择。

最清晰的信号是价格,一项资源价格过高,一定很不划算。价格上升则激励人们开发更新更好的资源。

早期美国人使用木材 “大手大脚”,实际是在资源之间做取舍。经济发展中,时间和人力都是成本,原材料方面精打细算,往往要耗费更多人力成本,耽误时间。

欧洲人使用木材勤俭节约,是因为欧洲地少人多,劳动力便宜,木材却珍贵,美国则相反。一旦木材价格上升,美国人也变得毫无二致。

市场规律在行为指引方面所起的作用,远胜于环保说教。很多人则诉诸权力,希望政府保护资源。这种做法的恶果是,阻断市场调节机制,减少了技术进步动力。

美国的幸运在于,当时民间拥有大量私人林地,私人能自主处分财产,较少受到政府的干预。依靠市场机制,美国人风平浪静度过了木材危机。

来源:菁城子 微信号:jingchengzi8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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