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三体》的神话与笑话

文丨范东成

若论中国科幻头号 IP,《三体》当之无愧。

在 2015 年获得有 “科幻界诺贝尔奖” 之称的雨果奖后,《三体》知名度进一步提升,书中创造的 “降维打击” 等词语如今已在国内广为流传。

最新声量来自腾讯视频与 B 站。电视剧版《三体》已在 2023 年 1 月 15 日晚间登陆腾讯视频,动画版《三体》则在此 37 天前的 2022 年 12 月 10 日上线 B 站。

电视剧版刚刚播映,即便是腾讯视频会员,时下也不过仅能解锁全部 30 集当中的前 5 集,网友情绪大体稳定,最终结果如何还很难说;动画版则已沉淀大量指向明确的反馈,映照出了该 IP 在开发层面的多种问题,尤为值得据此深入探讨,尽管它也只是播完了全部 18 集的前 7 集。

动画版《三体》是《三体》IP 的第一部正式影视化作品,3 小时播放量超过了 1 亿,现在则已超 3.5 亿。

流量惊人,恶评亦凶猛。动画版《三体》豆瓣评分一路走低,从开播的 7 分以上,很快降到了 5 分以下。截至 2023 年 1 月 17 日海克财经本文发稿,豆瓣该条内容已有超过 12 万人评价,分数为 4.6,打 1 星与 2 星的观众相加占比超过了 58%。

许多 B 站用户以新热词 “依托答辩” 来形容这部动画,即 “一坨大便”。B 站 UP 主 CG 动画设计师 “Rofix” 逐帧分析《三体》画面技术问题,已上传的 7 期视频有 4 期播放量超过 100 万,而其粉丝仅 17.2 万。在 1 月 7 日更新的分析视频下,第一条热门评论为 “只有你每周六都直接和答辩对决”,此评论的点赞数很快超过了 3 万。

这部动画的制作方艺画开天曾出品过原创动画《灵笼》,豆瓣评分高达 8.3 分。两者相较,观众不满,艺画开天首当其冲。在转发《三体》相关动态时,艺画开天的 B 站官方账号不得不关闭评论区。

用户的怒火还烧向了赞助动画的长安汽车、Rokid 等品牌方,有评论指责长安汽车就像《三体》动画一样偷工减料。

投放广告反引来公关危机,这使其他品牌方纷纷退缩。在动画 12 月 31 日更新的第 5 集中,主角罗辑发怒冲进萨伊办公室,质问对方后却吃起了桌上的糖果。此情节引发了网友疑问,知乎上超过 6000 赞的回答解释,这是预留给奥利奥的广告位。奥利奥已经推出了《三体》联名产品,但见势不妙,不敢在动画中投放广告。类似情况还出现在 1 月 7 日更新的第 6 集中,史强推荐给罗辑 “自家酿的” 二锅头,网友猜测是某白酒广告撤掉了投放。

改编权早早售出,影视化命途多舛,出版 13 年来,《三体》的 IP 探索之路极为艰难。动画才迈出第一步却崩塌至此,足见 IP 不是万能灵药,用不好甚至有反噬风险。腾讯视频电视剧版及其他版本的《三体》将会走向何方,现在显然还无法得出准确答案。

01

改编何其难

在小说《三体》中,叶文洁向太空发射信号,得到的回复是某位三体人对地球的警告:“不要回答!不要回答!不要回答!” 而在现实中,不少《三体》书迷曾在社交媒体上发表对于《三体》影视化的态度:“不要拍摄!不要拍摄!不要拍摄!”

IP 影视化时,书迷担忧 “魔改” 败坏原作口碑的情况并不罕见,但《三体》读者比其他小说粉丝多一层顾虑 —— 作为科幻作品,书中有大量关于科技、宇宙的宏大场面,目前国内的电影和动画工业水平难以承载。这是中国科幻影视化的普遍问题。

以 2019 年上映的《流浪地球》为例,电影 2015 年立项,前期筹备长达 2 年,概念设计图有 3000 张,分镜超过 8000 个。其拍摄周期超过 1 年,团队人数多达 7000 人,成本投入超过 3 亿元。剧组一度因资金不足陷入困境,需要靠演员带资救场。

同为刘慈欣作品,《流浪地球》是 2.3 万字的中篇小说,《三体》系列则有《三体》《三体 2:黑暗森林》《三体 3:死神永生》3 本,总字数超过 80 万。书中不乏脱水的三体人、毁灭地球舰队的水滴、实行降维打击的二向箔等极富想象力的元素以及三体星球、黑暗森林法则、歌者文明等复杂设定,加之庞大体量,实现影视化难上加难。

斩获 45 亿元票房的《流浪地球》实属罕见,4 年来独一无二。同为国产科幻片,其后上映的《上海堡垒》投资 3.6 亿元, 票房 1.5 亿元,豆瓣评分仅 2.6。网友评论说,《流浪地球》为中国科幻电影开了一扇窗,《上海堡垒》又把窗户关上了。

艺画开天版《三体》与《上海堡垒》有异曲同工之妙。动画以《三体 2:黑暗森林》故事为主,前作铺垫和解释世界观的情节被压缩到所剩无几,导致非原著读者很难理解前因后果。为了降低观看门槛,B 站在动画内放置注解,点击则会弹出文字形式的名词解释,而这种跳转方式无疑会影响用户体验。

即便不考虑原著,动画版《三体》也因剧情拖沓和节奏混乱为人诟病,还有主角手指出现 4 节、画面光影混乱、人物复制粘贴、动作不流畅等问题。未读过原著的观众小彭对海克财经表示,他看完了动画已更新的前 7 集,最大的感受就是 “儿戏”—— 画质不好,人物行为很搞笑,故事看似很大却不真实,看完了也没懂三体人是什么,为什么一定要攻占地球。

除了视觉技术问题,故事是《三体》改编的另一难点。其基调冷酷暗黑,人物也较为复杂,不是人类团结对抗外星入侵或某一英雄拯救地球这样的简单套路。2019 年 4 月《三体 2:黑暗森林》舞台剧首演,刘慈欣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好莱坞的科幻片故事、背景可以复杂曲折,但主题往往要黑白分明;《三体》不符合这种原则,对于高成本大片来说,风险太高。

获得普遍认可的《三体》影视化作品是 2014 年开始上线的《我的三体》系列和 2015 年的短片《水滴》,但两者都非正式商业化制作。《水滴》以 14 分钟的长镜头展现 “水滴” 表面反射出地球舰队的细节,故事片段仅以旁白形式呈现。

《我的三体》则起自书迷 “神游八方” 李圳宜的个人创作。他利用沙盒游戏 “我的世界”(Minecraft)搭建出场景,最初仅以录屏方式制作动画,后被版权方收编。尽管 “方脑袋” 画风有人无法适应,但忠于原著的特点使其得到了网友肯定。特别是艺画开天版《三体》上线后,反向使《我的三体》热度高涨。2020 年上线的第三部作品《我的三体之章北海传》于 2022 年 12 月底播放量破亿,豆瓣评分高达 9.6 分。

艺画开天版《三体》网传成本 1.5 亿元,收益 6 亿元,但其口碑与预估成本在 300 万 – 400 万元的《我的三体之章北海传》有天壤之别。结合前述网友差评及品牌方切割来看,BC 两端用户都用实际行动做出了选择。

02

版权多波折

IP 运作首在版权,而《三体》的版权故事正是小说全部出版已 13 年而正式影视化作品却刚刚出炉的原因。

2006 年《三体》小说在杂志《科幻世界》上连载时,“科幻” 还是国内较为小众的圈层。刘慈欣主业是山西娘子关电厂的计算机工程师,写作只是业余活动。彼时《科幻世界》的稿费为每千字 120 元左右,以《三体》第一部 20 万字的体量,稿费总共不到 3 万元。因此 2009 年导演张番番、编剧宋春丽这对夫妻档购买《三体》影视改编权,其价格远不及现在一个普通小说 IP。交易的具体数字双方并未公布,多数媒体的说法是 10 万元。

自 2010 年《三体》第三部出版,到 2013 年《三体》正式在电影局立项,版权方几乎没有任何声响。据称,张番番谈合作时,要求投资方出资 2 亿元,电影还必须由自己执导。但此前他的电影作品《信箱》《密室之不可告人》等惊悚片最高票房不过几千万元,豆瓣评分均低于 6 分。

在 2015 年 8 月获得雨果奖前,《三体》知名度有限,投资者不多。版权方最终敲定的合作者是游戏公司游族网络创始人林奇。2014 年 6 月游族网络借壳上市,两个月后便成立游族文化传媒,打出游族影业的牌子要投拍《三体》。电影 2015 年 3 月开拍,8 月杀青,导演正是张番番。

游族还宣布要投入 12 亿元,共拍摄 6 部系列作品,但首部电影至今仍未上映。由此,360、聚播文化传媒、雅戈尔服饰等品牌方起诉游族追讨广告费。2017 年 9 月雅戈尔与游族合同纠纷的一审判决书显示,双方合同约定《三体》电影在 2016 年 12 月 31 日前全国公映,游族未能履行合同,需退还 80 万元;与聚播及 360 纠纷的两份判决书则显示,合同要求游族不晚于 2020 年 8 月 31 日取得《三体》公映许可证,游族也未能做到。

电影上映遥遥无期,林奇却始终没有放弃《三体》。2018 年初,游族以 1.2 亿元从张番番夫妇手中收购了《三体》版权,同年 3 月成立三体宇宙公司专门运营《三体》IP。三体宇宙的持股公司是游族科技集团而非游族网络,我们难从游族网络的财报中直接窥得版权收入。

不难推测的是,如果三体宇宙成绩亮眼,也不会不与 2019 年营收开始下滑的游族网络并表。2021 年与 2022 年上半年,游族网络营收分别为 32.04 亿元与 10.23 亿元,同比下滑 31.87% 和 42.07%。

2019 年 2 月《流浪地球》的上映使大众连带关注《三体》,而后 6 月游族就备案了《三体》电视剧项目。这部由腾讯和三体宇宙联合出品的电视剧 2020 年年中开拍,年底杀青,直到 2023 年 1 月 9 日才过审获许可证并于 1 月 15 日上线播出。

就在电视剧杀青的同时,游族发生了众所周知的巨大变故。曾任三体宇宙董事的许垚因职级调整对林奇产生不满,对其下毒。2020 年 12 月 25 日,林奇救治无效逝世。据多家媒体报道,许垚曾在收购《三体》版权和搭建三体宇宙公司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,他还作为 CEO 为三体宇宙 2020 年 9 月与奈飞(Netflix)的版权合作站过台。这一案件至今仍未有审理结果。

林奇去世前,与 B 站合作的《三体》动画已有了概念宣传片,奈飞也拿下了英文版权筹备拍摄,只是成果他都看不到了。艺画开天版动画的片头即有 “总策划林奇” 5 个字,“林奇” 已带上了黑框。

掌舵者仓促离开,后续还有经营变化、子女争产、股权变更等种种问题,IP 运营雪上加霜。2020 年 6 月,《大圣归来》导演田晓鹏曾宣布执导电影《三体》,但至今没有下文。同年游族网络宣布改编《三体》游戏,开发周期 3-5 年,3 年过去也未有新的进展。

03

同源不同路

动画及电视剧的上线使大家的目光重新聚焦《三体》影视化问题,而这也凸显了 IP 对平台的影响力。

艺画开天制作的《三体》实际上是 B 站自制剧。此前 B 站主体上海幻电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持有艺画开天 49% 的股份。2022 年 12 月 22 日,艺画开天发生工商信息变更,上海幻电信息科技有限公司退出股东行列,新增股东杭州干杯创业投资合伙企业(有限合伙),持股约 14.2%。有网友猜测这与《三体》的口碑滑坡有关。

对《三体》,B 站甚至有竭泽而渔之嫌。《2022 哔哩哔哩国创 <三体> 招商方案》显示,平台推荐饮料、3C 数码、汽车、户外运动等品类进行品牌植入。PPT 对内容合作的植入桥段进行了部分描述,如主角的车戏、动画中 PDC 理事会使用的饮料和设备、角色的手机等。其中首席冠名价格为 1 亿元,第二、第三身份分别为 7000 万元、4000 万元,游戏联动价格为每家 3000 万元。

受动画口碑影响,品牌方赔本也没能赚来吆喝。投入了广告的 AR 眼镜品牌 Rokid 还在 2022 年 12 月 30 日在 B 站上线了改编短片《原来真正的面壁者是他们》,说面壁者是长安汽车、暗影精灵、南孚、Rokid,讽刺包含自己在内的品牌方。这一举动被称为 “背刺”《三体》。短片被删除后,Rokid 于 1 月 3 日发布原短片音频加网友评论录屏的视频,目前点赞数超过 4.5 万。

相较 B 站的沸沸扬扬,腾讯出品的电视剧版《三体》在上映之前低调得多。除了 2021 年和 2022 年放出的宣传片外,其他官方信息比较少。在腾讯视频的《<三体> 项目招商方案》中,给出的广告形式主要是片头口碑、片中中插、片尾彩蛋等硬广,没有软广植入。从主创人员名单来看,导演杨磊曾执导过豆瓣高达 9.1 分的谍战剧《红色》,编剧田良良曾有 8.1 分的作品《终极笔记》,团队比较成熟。但《三体》电视剧成色几何,还需拉长时间纵深打量。

有影视行业从业者表示,电视剧主创名单至少是 “一个萝卜一个坑”,而署名特别多的片子往往是烂片。除制作方外,平台方、投资方、演员都有可能让编剧对剧本进行改编,成品自然难以把控。

动画版《三体》就曾因编剧署名问题引起争议。2022 年 12 月 15 日,著名编剧李亚玲发布微博称,自己的编剧朋友顾奕,为《三体》努力了 3 年,最后署名时,只排在了第 8 位。

据海克财经了解,动画版《三体》总编剧署名为阮瑞、赵佳星、纪敬,阮瑞是艺画开天创始人兼 CEO,纪敬是三体宇宙内容负责人;赵佳星此前没有公开展示的编剧作品,且曾因采访时谈论的《三体》小说内容有误而被网友批评。

动画的具体改编情况不得而知,但从编剧顾奕微博公布的原稿内容来看,目前呈现的版本与其剧本差异很大。

B 站动画版令人失望,腾讯视频电视剧版也先入为主地没能被寄予厚望,很多人将目光投向了奈飞版《三体》。

奈飞版主创团队核心人员为编剧大卫・贝尼奥夫与 D・B・威斯,这两位也是知名美剧《权力的游戏》的编剧。当然,不能不提的是,此前奈飞拍摄不同文化内容时,策略多是使用本土团队,平台以提供资金为主,保障团队创作自由,其 2021 年火遍全球的《鱿鱼游戏》即完全依靠韩国团队;而《三体》使用全美制作团队,这令国内观众担忧文化差异问题。

单从影视工业角度来说,奈飞、HBO 等平台均有生产内容的标准流程,以好内容获取商业价值是常态。制作成本 2140 万美元的《鱿鱼游戏》为奈飞带来了约 9 亿美元真金白银的直接利润及品牌价值的大幅拉升,后者使其股价在 2021 年第三季度冲高到了每股近 700 美元,还强劲带动了面具、连体衣等官方周边产品的销售。

如果没有内容作为基础,后续一切都是空谈。三体宇宙和 B 站同样试图以衍生品及联名商品来提升营收、扩大 IP 影响力,目前看来事与愿违。

至于动画版《三体》对 B 站流量的提振效果,UP 主 “齐天大肾余潇洒” 的情况足以说明问题。在 12 月 16 日发布视频讲述自己对《三体》动画的正面看法后,该 UP 主已 “掉粉” 逾 2 万,粉丝数量从 122.9 万降到了 120.6 万。

开山之作变一地鸡毛,影视化《三体》之难可见一斑。而原著作者刘慈欣近半年的微博内容大多是《流浪地球 2》的宣传,其对电视剧版《三体》仅在开播当日做过一次转发推荐,对动画版《三体》则迄今只字未提。

来源 | 海克财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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