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姑娘薛宝钗

01

在整本《红楼梦》里,薛宝钗可能是争议最大的一个人物。

黛玉和宝钗是书中的女一号和女二号。很长时间以来,读者都有 “拥林派” 和 “拥薛派” 之分。不过这两派有很大的不同。在 “拥薛派” 看来,林黛玉只是性格有问题,不讨他们的喜欢;而在 “拥林派” 看来,薛宝钗压根就不是性格的问题,而是道德问题、人品的问题。薛宝钗是绿茶,是伪君子。她表面上看着温柔无害,其实名利心极重,一开头是想当妃子,后来没成功,就一心想嫁给贾宝玉,“爬上宝二奶奶的宝座”。

简单地说,这就是一个会来月经的岳不群。

这个说法当然是错的。

在《红楼梦》里,林黛玉和薛宝钗是 “二峰对峙”。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,就有点像后世的鲁迅和胡适。既然是对峙,双方就要有对等的高度。鲁迅和胡适可以峙一峙,你要是说鲁迅和胡兰成 “二峰对峙”,就有点欺负人了。

好姑娘薛宝钗

曹雪芹丝毫没有贬低薛宝钗的意思。他说宝钗是 “山中高士晶莹雪”,像雪一样的晶莹洁白,这是非常高的评价。说到这里,顺便说一句,曹雪芹在《红楼梦》里虽然有很多曲笔,但正面评价人物的时候,并不会故意说反话。他说王夫人 “天真烂漫”,那王夫人就真的是天真烂漫;他说薛宝钗是 “晶莹雪”,薛宝钗就真的是晶莹雪,不是煤块滚了一身面粉来冒充的。

既然这样,为什么很多人还会有误解呢?

这就是看待世界的高度不一样。

曹雪芹对人情世故非常通透,能够理解和包容不同的人性。但是我们跟不上这种胸怀,老用看宫斗剧的眼光看《红楼梦》,就会觉得到处有阴谋,到处有影射,其实绝非如此。

薛宝钗只是心思缜密,并没什么脏心眼。阅读文学作品,总要平情而论。在《红楼梦》里,真是看不出薛宝钗有任何利欲熏心之处。恰恰相反,她的性格是相当冷的,对世界多少有点疏离感。

她是雪的象征,不仅名字里带个” 雪” 字,住的蘅芜苑也是布置得 “雪洞一般”。而她搬进大观园之前,住的是梨香院。在中国文化传统里,梨花洁白无瑕,同样代表着雪。所以说,薛宝钗整个人都被 “雪” 的意象包围着。

雪是冷的,但是薛宝钗的冷不是无情,而是能克制自己的感情、驾驭自己的感情。从某种角度上说,她有点像朱熹、王阳明那种人物,不受感情的困扰,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。

当然,我这么说,很多人可能会不同意。那么就来看看关于薛宝钗的几个 “槽点”。

02
首先是关于 “热毒” 的问题。

按照书里的说法,薛宝钗从胎里就带来一股热毒,必须用冷香丸加以克制。有人就分析说,所谓热毒,就是热衷名利。其实不是这样的。热毒指的不是名利,而是感情。脂砚斋在 “热毒” 旁有个点评,说这是 “凡心偶炽”。凡心这两个字有点奇怪,我觉得可能跟薛宝钗的身份有关。

书中设定贾宝玉是神瑛侍者,林黛玉是绛珠仙子,那么薛宝钗呢?书里没有明说,但她一定也有个类似仙子的身份,否则就没法跟林黛玉双峰对峙。所以对 “凡心” 最简单的解释,就是薛宝钗本是一个比较高冷的仙子。但是她偶然动了凡心,起了感情,所以要到人间历练。这种情感对于她来说,是异己而且有害的,所以她才需要吃冷香丸加以压制。

所以,热毒对应的不是名利之炽热,而是感情之炽热。但是我这么说,很多人就会提到另一个话题:既然她不热衷名利,为什么要参加选妃呢?

这就有点栽赃了。看她不顺眼,什么都是错的。对于这个问题,还是要回到原文。《红楼梦》里是这么说的:

近因今上崇诗尚礼,征采才能,降不世出之隆恩,除聘选妃嫔外,凡仕宦名家之女,皆亲名达部,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,充为才人赞善之职。

这说明薛宝钗并不是参选嫔妃,而是给公主、郡主做伴读宫女。而且,“凡仕宦名家之女,皆亲名达部”,说明并非大家主动报名,而是必须参加的。这一描述也符合清朝选秀女的制度。既然这样,怎么能说薛宝钗是一心想当妃子呢?

选秀没了结果,然后薛家就打算让宝钗跟贾宝玉结婚吗?

也没有这回事。

薛姨妈是个老实巴交的人,想不到这么长远。书里交代得很清楚,薛家本想住到舅舅王子腾家里。恰好王子腾升了官,要去外省,家里乱哄哄的。薛家没办法,才搬到贾府去的。所以,薛家并没有打贾宝玉的主意。

既然这样,怎么会出来一个金锁呢?上面刻的字还正好和通灵宝玉是一对?

很简单,薛宝钗说了,那字 “是个癞头和尚送的”。无论贾府还是薛家,当时都不知道通灵宝玉和一僧一道的关系,想杜撰也无从下手。所以,薛宝钗说的必然是实话。这里没有任何阴谋。大家非要觉得有阴谋,那除非把曹雪芹赶走,你自己写。

但是这里就有了一个问题。薛宝钗对贾宝玉有意思吗?

一开始虽然没有预谋,但接触过一段时间候,这点小心思还是有的。薛宝钗处于那个年纪,周围能经常接触到的青年男子就贾宝玉一个,而贾宝玉这个人确实还蛮有魅力,她对贾宝玉有点情愫,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
从薛宝钗看通灵宝玉那一段就能看出来。

宝钗看毕,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,口内念道:“莫失莫忘,仙寿恒昌。” 念了两遍,乃回头向莺儿笑道:“你不去倒茶,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?” 莺儿嘻嘻笑道:“我听这两句话,倒象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。” 宝玉听了,忙笑道:“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,我也赏鉴赏鉴。”

你看,宝钗把这两句话念了两遍,第一遍是念给自己听的。第二遍呢?多半就是念给莹儿听的。她念完了,马上转头对莹儿说:“你不去倒茶,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?” 画外音很明显:“我项圈上的字难道你忘了?难道不是跟这个很像吗?你倒是说啊,发什么呆啊?”

脂砚斋读到这里,也忍不住加了个批注:“请诸公掩卷合目想其神理,想其坐立之势,想宝钗面上口中。真妙!”

谁都不是傻子,都能看出薛宝钗的那点小心思。

但是这也没有什么不对。黛玉和宝玉当时也只是比较亲密而已,还没有确定恋爱关系。即便按照现代人的道德准则,薛宝钗对宝玉的好感也没什么不对,不算第三者插足。

关键在于她怎么对待这份感情。她有没有按照有些读者的想法,排挤陷害黛玉,好把宝玉抢到手里?

答案是没有。
03

关于黛玉和宝钗的关系,有个最有争议的桥段,就是 “滴翠亭扑蝶” 这一幕。

薛宝钗到潇湘馆去找林黛玉,快走到的时候发现贾宝玉进去了。她觉得自己再进去的话,林黛玉可能会觉得不爽,就扭头回去了。在路上,她拿起扇子扑蝴蝶,一路走到了滴翠亭。这个时候,她听到亭子里有人说话。一个是红儿,一个是坠儿,两个人的对话牵涉到了贾芸,有点男女私情的味道了。

这时,红儿忽然说:“外面会不会有人听到呀?” 就要往外看。薛宝钗就颇为紧张,她想:“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,一时人急造反,狗急跳墙,不但生事,而且我还没趣。如今便赶着躲了,料也躲不及,少不得要使个 ` 金蝉脱壳’的法子。”

于是,宝钗故意放重了脚步,笑着叫道:“颦儿,我看你往那里藏!”

小红和坠儿听到这话,大吃一惊。宝钗还问:“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?我刚才看见她这里蹲着弄水儿玩,一转眼就不见了,是不是藏在这儿了”。等宝钗走了,小红和坠儿就说:“坏了坏了,林黛玉听见咱们说话了。”

2

讨厌薛宝钗的人就说:“你看,她心思太坏了,这是要把祸水往黛玉身上引。” 替薛宝钗辩护的人,就认为这是薛宝钗情急之下,随口说的。

哪一种说法对呢?

从道理上来说,我觉得后一种观点对。因为从全书的各种细节看,薛宝钗并没有害林黛玉的意思。而且大家还要注意滴翠亭事件发生的背景。书中特意强调了,薛宝钗本来就是去找林黛玉,后来看不方便,这才转头到了滴翠亭。当时她脑子里想的多半也是林黛玉的事儿。所以情急之下,她来不及细想,跳入脑海的第一个人自然就是林黛玉,所以才脱口而出:“颦儿,看你往哪里藏?”

这个理由完全说得过去,也符合人们的本能反应。

但是,这里还是有一个问题:曹雪芹为什么要写这么一段?

利用林黛玉来金蝉脱壳,读者很容易对薛宝钗产生看法,难道曹雪芹不知道吗?曹雪芹对人情世故非常练达,我觉得他应该是知道的。

曹雪芹对薛宝钗赞不绝口,相当地佩服。他当然没有指责薛宝钗祸水东引的意思,但是他却让读者产生了这种印象。其实他要想避免这种印象是很容易的,只要加一句,“宝钗情急之下,慌忙道:“颦儿,我看你往哪里藏?” 这就足够了。

但是他偏偏没有。

我觉得这不是写作上的疏漏。《水浒传》会有疏漏,但是《红楼梦》很少有这样不符合人物个性的疏漏。在我看来,这很可能就是曹雪芹的一个小手腕。

要说起来,曹雪芹对薛宝钗的心态有点矛盾。薛宝钗很好,而且是那种接近完美的好,但问题是这样一来,薛宝钗就没那么可爱。

大家都看过课本里的小明吧?

小刚会闯祸,小红会偷懒,但是小明永远不犯错。他上课永远认真听讲,永远按时完成作业,在大街上永远扶老大娘过马路。小刚和小红永远会在他面前惭愧的低下头来。但是 —— 小明有点招人烦。

他似乎好得有点过头了,给周围的人带来一种压迫感。如果小明哪天偷偷扒女澡堂子看人洗澡,肯定会大快人心,因为人都有盼着小明稍微倒点霉的冲动。这样一来,大家就算堕落,也能堕落得比较心安理得。

薛宝钗有点像《红楼梦》里的小明。曹雪芹尊敬她,爱戴她,甚至也理解她,但是不太亲近她。按照传统说法,《红楼梦》是带有一点自传色彩的。那么,薛宝钗很可能就是曹雪芹在现实中碰到的小明。她有才华,有道德,有责任感,让人非常敬佩。但是曹雪芹就是没法和她亲近。

所以,曹雪芹虽然把宝钗写得很好,但他还是忍不住会使一点小手腕,引导大家猜疑宝钗的阴暗面。这就像我们觉得小明也应该有点阴暗面一样:他也是人,他凭什么一点毛病没有,他凭什么不扒女澡堂子?

但是小明就是没有扒女澡堂子,薛宝钗也就是没有害林黛玉。曹雪芹知道薛宝钗没有害林黛玉的意思,但是他还是忍不住么让大家遐想一下,就算是对自己一点小小的放纵吧。

我这么说似乎显得有点过于曲折。但是在我看来,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,否则这一段情节就是自相矛盾的。

那么,我为什么有把握说薛宝钗没有害林黛玉的企图呢?当然有一些情节上的交代,我后面还会提到。但是这里有最重要的一个理由:如果曹雪芹这么写,《红楼梦》在结构上就坍塌了。

《红楼梦》描写的是一个美好的青春王国,黛玉和宝钗就像是这个青春王国的两个女王。她们可以有点小吃醋,有点小磕碰,有点女生间的针锋对麦芒。但是她们不可能阴毒,不可能鬼蜮,不可能藏着一颗小人之心。

曹雪芹对世情人心有大师级的洞察力,就像《金瓶梅》的作者一样。但是他和兰陵笑笑生的本质区别,就是他站在污秽之中,却拒绝承认世界的本质就是污秽。他内心深处依然有一片净土。大观园是曹雪芹用灵魂浇筑出的理想之境。

所以,请相信我,他不可能让一个伪君子做这里的女王。

有的读者非要用宫斗戏的那一套看待《红楼梦》,那真是小看了曹雪芹。他写这本书,不是为了讽喻历史,不是为了影射朝局,更不是为了展现家族内部的阴谋诡计。他的心胸和才华远远超越这些事物。这本书是他写给自己,也是写给永恒的。
04

如果薛宝钗到底怎么处理她对宝玉的感情呢?

很简单,她放弃了。

在宝玉、黛玉、宝钗三人的关系中,宝玉和黛玉的感情牢不可破,她始终是外人。这一点她当然也能意识到,但是领悟得并不深刻。所以在全书的前三十多回里,宝钗和黛玉的关系一直有点紧张。这种紧张当然主要是黛玉在采取攻势,但是宝钗也并没有完全退让。她多多少少有点 “迎战” 的意思,虽然不太明显,但还是能看出一些痕迹。

比如在第二十回的时候,林黛玉嫌宝玉到宝钗那儿去了,正在怄气,薛宝钗走了进来,说 “史大妹妹等你呢。” 也没有招呼黛玉,说完 “便推宝玉走了”,把林黛玉一个人晾在那里发飙。

宝钗善于察言观色,也很会来事,很难想象她这么做是无意的。看上去更像是她的一次次小小战斗。

但是这种情况后来彻底改变了。

书中的三个主人公都有一次情感世界的转折性剧变。贾宝玉的剧变发生在旁观 “龄官画蔷” 之时,林黛玉的剧变发生在收到定情手绢之时。剧变之后,宝玉和黛玉都领悟到了情感的归属,有了脱胎换骨般的成长。而薛宝钗也有过同样的经历。

她的转折时刻发生在全书的第三十六回:“绣鸳鸯梦兆绛芸,识分定情悟梨香院”。

当时的情形大致是这样:宝玉挨打之后,躺在床上养病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袭人坐在床边做针线活儿。这个时候,薛宝钗过来串门儿,然后袭人正好要出去,她就坐在袭人的位置上,接着绣针线。

宝玉睡着床上,宝钗坐在旁边绣花。这是很有夫妻感觉的的一幕。这个时候,黛玉和湘云碰巧在窗户还看见了。但没说什么,悄悄走了。从这段描写来看,我觉得宝钗对宝玉确实有想法。不然的话,像她这么在乎礼教的人不太会这么做。

3

当然,按照曹雪芹写作的惯例,他还是给宝钗留下了足够的解释余地,我们也可以称之为给法外狂徒薛宝钗的 “辩护空间”。作者特意说:宝钗 “只顾看着活计,便不留心,一蹲身,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,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,不由的拿起针来,替他代刺。”

好像是很偶然的事情,就像法外狂徒张三说我不是在强奸,而是一不留神滑了一跤,光身子摔到她身上了。曹雪芹的笔锋一涉及到宝钗,就有点不由自主地暧昧曲折,似乎有种憎又不忍,爱又不能的感觉。

然后就在这个时候,情况急转直下。

宝玉在梦中突然喊起来了:“和尚,道士的话如何信得?什么金玉姻缘,我偏说是木石姻缘!”

薛宝钗的反应是什么呢?

书里原话说,薛宝钗听了这话,“不觉愣了”。愣什么呢?一定是伤心,伤心之后又有一种领悟,这种领悟告诉她,打消妄念的时刻到了。

就像贾宝玉看到 “龄官画蔷” 一样,薛宝钗也领悟到了爱是局限的,是排他的。是你的,就是你的,不是你的,就不是你的。

宝钗马上就收心了,收的极为干净利落。她很快从那种年轻人的暧昧小情绪里摆脱出来。这个摆脱可能没有大家想得那么困难。薛宝钗本就自尊心极强,本就不是一个死缠烂打之人。何况她对宝玉的情愫,也不过是年轻人的一点小冲动,小暧昧。年轻人几乎都会有这种的冲动和暧昧,这并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情,摆脱的过程可能有些痛楚,但之后依旧是天高海阔,月岚风清。

薛宝钗从这份暧昧感情里走出来以后,很快就和林黛玉彻底和解,成了真正的闺蜜。
05

两人和好的一个契机,就是林黛玉在大庭广众下,念出了《牡丹亭》的一句词 “良辰美景奈何天”,薛宝钗私下里把她叫来,说了一通大道理。

这套大道理迂腐之极,什么 “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,偏又认得了字,既认得了字,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,最怕见了些杂书,移了性情,就不可救了”,按照现代人观念看,这简直就是三观不正,歪理邪说。但是林黛玉听完这些话以后,什么反应呢?

是 “垂头吃茶,心下暗伏”。

林黛玉伏气的不是这套大道理,而是薛宝钗的心意。她是在提醒自己,在公共场合要收敛小心,不要损坏自己的形象。

黛玉在酒席宴前念诵《牡丹亭》上的词,这不符合当时的礼教。尤其是被长辈听到了,对她的形象很不利。薛宝钗的提醒,确实是一番好意。

我可以打个比方,如果你跟长辈们一起吃饭,在座的甚至还有未来的婆婆或丈母娘。长辈问你:“小王,最近你看了什么电影?” 你顺嘴说:“刚看了一部武藤兰的!” 长辈可能没听懂,说:“好,好!年轻人就应该多看点儿武打片,有阳刚之气!”

等吃完饭,在座的死党当然就会把你叫过去,提醒说:“别胡说八道,那些东西少看点儿!” 这能是害你吗?如果他要害你,冷眼旁观等着你以后继续出丑好了。说不定下次小泽玛利亚就出来了。

同样的道理,薛宝钗当时的确真心地在帮林黛玉。也正因为如此,两个人才冰释前嫌,结成了闺蜜。

那么这里还有一个问题,为什么薛宝钗要帮助林黛玉,要向她示好?

当然,薛宝钗的人设就是个好人,对谁几乎都很好。但是这里有一点不同,就是她对林黛玉格外的好。两个人冰释前嫌以后,薛宝钗对黛玉又是细心提醒,又是送燕窝和雪花洋糖,在黛玉面前,她能卸下形象包袱,滚在母亲怀里撒娇,表现得像个孩子。她在别的姑娘面前从来没有这么做过,这说明两人关系确实相当亲密。

阴谋论者可以解释为薛宝钗步步设陷阱,把黛玉玩弄在股掌之上,事实上情况没这么复杂。原因也很简单,宝钗就是喜欢黛玉。

在大观园所有的女孩子里,只有她们两个在才情和灵魂上,才是匹敌的。她发自本能地欣赏林黛玉。

以前她们两个之间有些情感冲突,但是自从宝钗领悟到爱情的分定之后,从三人关系中抽身而出,她就能够单纯地看待黛玉了。两个人的友谊是坚固的,也是美好的。

而此时,不光薛宝钗,就连薛姨妈也没有安排宝钗和宝玉结婚的打算。

王夫人也许暗地里动过这样的念头,但是薛姨妈老实巴交到了无能的地步,从后来她跟儿媳妇打交道的经历就能看得出来。她聊天的时候说:“不如就把你林妹妹定给宝玉,岂不四角俱全?” 这并非作伪,薛姨妈也没有作伪的本事,她真的就是这么认为的。

宝玉固然不错,但是他一门心思都在黛玉身上,别人又何必硬插进去?无论是宝钗,还是薛姨妈,内心的想法恐怕都是如此。

那么后来宝钗终究是嫁给了宝玉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曹雪芹没有写完,我们无从了解。但是在我看来,高鹗写的 “掉包计” 是胡言乱语。按宝钗的性格,她也不会接受这么委屈别扭的安排。最大的可能性还是黛玉早死,宝钗顺理成章地嫁给了宝玉。

06

在宝、黛、钗三人关系之外,薛宝钗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

当然还是一个很善良的好人,对周围的人相当细心,相当体贴。书中用了很长的篇幅,讲述宝钗怎么帮助邢岫烟,就是为了强调这一点。

邢岫烟当时还没有和薛蝌定亲,对薛宝钗来说,她就是一个单纯的陌生人。大观园里这么多人,大家都没怎么在意过邢岫烟的窘迫,只有宝钗注意到了,而且马上伸出了援手。有人说这是伪善。可如果这是伪善,那真善又是什么呢?邢岫烟是大观园里灰扑扑的一个存在。帮助她,又能带来多少功利上的好处呢?

其实就是发自本能的善良。当然这种善良是有限度的,但谁的善良又能是无限的呢?

关于薛宝钗,还有段情节颇有争议,这里值得提一下,就是金钏跳井的那次。

金钏跳井后,王夫人又惊骇又伤心,坐在那里落泪。这个时候,宝钗进来了。她说了一段话,来安慰王夫人。

姨娘是慈善人,固然这么想。据我看来,他并不是赌气投井。多半他下去住着,或是在井跟前憨顽,失了脚掉下去的。他在上头拘束惯了,这一出去,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,岂有这样大气的理!纵然有这样大气,也不过是个糊涂人,也不为可惜。

4

因为这段话,很多读者骂薛宝钗,说这番话太冷酷无情了。

但如果设身处地站在薛宝钗的角度,她要安慰王夫人,又能怎么说呢?“哎呀,你这个人太毒了!怎么能赶走丫鬟呢?她的死都赖你!”

可能这么说吗?

而且要注意一点,宝钗这时完全不知道前因后果。她一听到金钏跳井就来看王夫人,具体发生了什么,她并不知道。一直到后来,宝钗第二次见王夫人,看见宝玉垂头丧气坐在那儿,才模糊猜到和宝玉有关。

所以在薛宝钗说这番话的时候,在她脑海里,事情可能就是像王夫人描述的那样:金钏弄坏东西,被赶出去几天,然后莫名其妙跳井了。在这个背景下,她说这些话并没有太大问题。蒙府本侧批里说:“惜乎不知其情,虽精美玉之言不中,奈何?” 意思大致是不错的。

薛宝钗最后还主动提供了两套衣服做装裹,声明自己不忌讳这个。平心而论,这么做已经是难能可贵了。

很多读者看人真是带滤镜的,贾宝玉挑逗金钏在前,一溜烟跑掉在后,事后祭奠一下金钏,大家就说他情深义重;而薛宝钗安慰了王夫人几句,拿出自己的衣服给死者做装裹,反而被骂成阴毒女,这哪儿还有说理的地方?

07

当然,薛宝钗的性格也不是没有问题。

比如她有一个很突出的缺点,就是待人过于居高临下,喜欢教育别人。她对林黛玉固然是长篇大论地讲道理,对史湘云也是一副教育的口吻:“究竟这(作诗)也算不得什么,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”。就连帮助邢岫烟的时候,她也摆出教师爷的姿态。看见邢岫烟带了一块探春给的玉佩,就教育道:

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道,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,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?…… 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,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,不比他们才是。

整个看下来,薛宝钗不光像大观园里的小明,还像教导主任,随时可能推开门,指着某个倒霉蛋说:“小刚!你怎么又调皮了?!”

但是在内心深处,薛宝钗并不是这样一个无趣之人。

她住的地方是蘅芜苑,当初大观园刚刚建成的时候,贾政游览到这里,一眼看去觉得朴素单调,不由地评论说:“此处这所房子,无味的很。” 你想想,连无味的贾政都觉得无味,那该是个什么样的无味去处?

5

但是走进去一看,里面居然别有洞天,“或实若丹砂,或花如金桂,味芬气馥,非花香之可比”,极其优美。蘅芜苑就是薛宝钗内心的象征,谨慎规矩的外表下是极其丰富奇妙的内心世界。

我们从薛宝钗的一首诗里也能看出这个特点:

珍重芳姿昼掩门,自携手瓮灌苔盆。胭脂洗出秋阶影,冰雪招来露砌魂。淡极始知花更艳,愁多焉得玉无痕。欲偿白帝宜清洁,不语婷婷日又昏。

“珍重芳姿昼掩门” 和 “淡极始知花更艳” 两句,可以说是薛宝钗的性格写照。她的谨慎守礼也好,她的陈腐大道理也好,都是她对外界掩上的一扇大门。在大门之外,她忠实地遵循着世俗的礼教,和这个世界达成和谐;在大门之内,她的生命依旧向着阳光怒放。

但正因为这扇大门的存在,她对世界保持着一种疏离感。

很多人都觉得宝钗代表着儒家的道德,但并非完全如此。儒家虽然强调责任,但也强调本能的情感。无论不忍之心也好,恻隐之心也好,最终还是要落实到人的本能情感上去。儒家可以很激烈的,就像那些儒家的殉道者说的 “冷风热血,洗涤乾坤”,这里面是有一种激情的。

可是薛宝钗对儒家道德的遵守,有一种所谓 “空” 的东西在里面。无论外界怎么变迁,我只是随时而应变,但是我的心不会随之而迁流。我的心超越这一切,孤寂而自由。

可能也正因为如此,宝钗切断对宝玉的妄念,能够如此迅速,一点都不拖泥带水。薛宝钗的灵魂像儒家吗?就算是,那也是 “冰箱里的儒家”,这种倾向再往前迈一步,也就是佛家的禅宗了。

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。宋明的新儒家,和禅宗是有一条秘密通道的。而薛宝钗就位于这条秘密通道上。所以我们不要忘了,在《红楼梦》里,贾宝玉第一次领悟禅机,就是薛宝钗给他做的引导。

当时,薛宝钗给他念了一首《寄生草》:

漫揾英雄泪,相离处士家。谢慈悲,剃度在莲台下。没缘法,转眼分离乍。赤条条来去无牵挂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?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!

这首词里预示了贾宝玉的未来,但在某种角度上,也是薛宝钗灵魂的写照。

宝玉和宝钗的心理比较接近于佛教,而黛玉则断然不是。所以,我们也可以说,宝玉和宝钗的精神世界里也有共通之处。贾宝玉需要经过充满挫折与血泪的旅途,才能勘破生死,放下妄念,而薛宝钗漫不经心地就有了这种能力。

但是,世上绝少免费的馈赠。这种能力的获取需要付出代价。宝钗虽然拥有超越而从容的力量,但代价就是寂寞。黛玉的寂寞是泼墨般的,浓烈到了不像寂寞而更像一种膨胀的自我,而宝钗的寂寞是不事声张的,无声无息而笼罩天地,渗入骨髓。

08

但是这些也许并不重要。

《红楼梦》毕竟是一本青春之书,讲述热烈的、浓郁的、绽放的青春。就连寂寞也被收拢来,吸收进青春的光彩之中。只要时光和命运的斧头没有落下,它就是美好的。

关于宝钗,我印象最深的一个场景,还是她和黛玉结为金兰之交的一幕。

在她们的关系中,作为不安定因素的男人消失了,剩下的就是两个女孩子的友谊。她们年轻,美丽,充满活力。黛玉深信自己会嫁给宝玉,宝钗也深信黛玉会嫁给宝玉,而自己另有别样的未来。她们欣赏对方的才华,能够看到彼此灵魂上的光焰。

但是她们不知道,命运另有自己的安排。

她们不知道,黛玉会早早地过世,宝钗会嫁给宝玉,缔结一段让人失望的婚姻。在那个时候,她们一脸懵懂,什么都不知道。但也正因为如此,青春才会如此的美丽,像花一样,像蝶一样,像晶莹闪亮而终将蒸发而去的露珠一样。

来源:押沙龙 yashl 微信号:yashalong20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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